探村


出自專欄《極度病態的愛:為你癡,為你狂,為你哐哐撞大墻》

我剛當記者去苗村考察時,在豬圈發現瞭一個女人。

女人全身污垢,周遭蠅子圍著轉。

她見到我時討好似地慢慢抬起前面兩隻「手」。

我突然想起瞭王洋說得那句話。

「你沒發現這個村幾乎沒有女人嗎……」

01

我剛入職就被派到瞭苗村來考察。

這是個偏僻的村落。

而我的搭檔則是王洋。

我對他的印象非常不好,吊兒郎當。

考察連個攝像機都沒帶。

不僅自己不帶,還旁邊勸著不讓我帶。

「那個什麼趙雯,你真以為這上頭派你來苗村是重視你,這破村連電都是個稀罕物,帶攝像機不如隻帶手機。」

我咬著牙,「我叫周雯。」

我寶貝似地摸瞭摸我的攝像機。

「不帶攝像機恐怕才會惹嫌疑吧,別忘瞭我們是以宣傳為理由到來的。」

王洋嗤笑瞭一聲,「你該不會真想在第一次考察就要立個功吧。」

這話說到瞭我的心坎。

雖然我是第一次考察,但誰不想一炮而紅。

我嘴硬,搖搖頭,「我隻是想多帶點有用的信息回去。」

王洋則直接把身體湊瞭過來,壓低瞭聲音。

「你不知道吧,上次來苗村考察的一個女記者無故失蹤瞭。」

我心抽瞭一下,和王洋對視。

「幾年前的事瞭,憑空消失一樣,最後一條記錄是她凌晨時發給上司的一條[505]。」

505,sos。

「是求救信息嗎?」

「大概是吧,不過人都沒瞭,誰知道呢。」

王洋撤回身子,一把靠在座背上。

車子駛過一條公路後就要到瞭。

可能受王洋的影響,我心神不安。

我想起那個失蹤的女記者,就越來越緊張。

王洋像是看透瞭一樣。

「這就打退堂鼓瞭?」

我拼命搖頭,「才沒有。」

「別怕,我騙你的。」

「啊?」

「那個記者的事,我騙你的。」

……

02

即使他這樣說瞭,我還是沒能即刻緩下心來。

這種緊張兮兮的心情在看到那些迎接我們的村民時才緩和瞭過來。

帶頭的是方村長。

70 出頭的年紀,頭發胡子幾近銀白瞭。

堆著褶子笑臉迎瞭上來。

一群村民一下都湧瞭上來,遞水的遞水,問候的問候,拿包的拿包。

這種待遇一下讓我有些不大適應。

有點應付不來,他們太熱情瞭。

這樣熱情的人讓我實在和王洋口中的描述聯系不起來。

看來他說是騙我的是真的。

我忍不住瞪瞭他一眼。

方村長親自接的包,拿到包時他愣瞭一刻。

「沒帶攝像機啊?」

我和王洋對瞭一眼。

王洋:「對,我們過得那個吊橋,小女孩膽子小,怕重瞭掉下去,就把攝像機放回去瞭。」

方村長表情呆滯著維持著他剛才的笑容。

我急忙搶話,「放心,手機拍一樣可以達到宣傳的效果的。」

方村長的臉一下又展得更大瞭,眼睛往我胸前的記者證上撇瞭一眼,笑著往前帶路。

晚上他們為瞭招待我們,準備瞭大餐。

當最後一道肉湯端上來時,他們將那一大盆擠到瞭我面前。

「快嘗嘗看。」

肉湯看起來並不是很鮮美,但他們看到時眼睛則像放瞭光。

隔壁一桌的小孩朝著我這邊舔瞭舔嘴唇。

我突然心裡有些難受。

我們習以為常的肉菜,在他們這卻是招待客人最好的禮物。

我舀起一勺,村民們都盯瞭過來。

他們齊刷刷的滿眼期待地都看著我。

我點著頭,「好喝,太好喝瞭。」

村民一下都歡喜瞭起來。

村長拍著我的背,「好喝就行,我還以為你們大城市來的吃不習慣呢。」

「怎麼會。」,我說著又舀起瞭一勺。

「那你吃那你吃,肉湯裡還有肉呢。」

村長一直熱情地同我搭著話,村民也極其熱情。

我從沒享受過這種被一群人圍起來的問候的待遇。

但又不想讓他們失望,也就一句一句回應著。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肉味道怪怪地。

既不像豬肉,也不像雞肉鴨肉牛肉。

跟我吃過的所有肉味道都不一樣。

我本想問,但看著他們如此熱情,也就沒開口。

宴會散時,已經快要晚上 10 點瞭。

我到瞭村長給我們安排的地方。

比我想象的好一點,雖然屋子並不是很新,但起碼有電。

而王洋則安排到瞭離我比較遠的一處地方。

村長說好房子不多,分分散散的,也就隻能委屈我們瞭。

回來時看到村民居住的有的還是土房子時,我瞬時又一陣難受。

「沒事村長。」,正好我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夜裡回來時我整理瞭一下這個村的基本信息。

整理完打算熄燈睡覺時,卻聽到院子裡出瞭動靜。

動靜很小,像是腳步聲。

在靠近。

我一下緊張瞭起來,連忙把燈熄瞭。

抓瞭一個杯子,躲在瞭門後面。

腳步聲還在靠近,我的心一下吊到嗓子眼。

外面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但腳步聲卻如此清晰。

門突然打瞭開。

我閉著眼朝面前的人砸瞭下去。

03

王洋大叫一聲。

杯子打歪瞭,摔到瞭一旁。

哐哐哐地彈瞭幾聲,滾在瞭一旁。

我大口喘著氣,「王洋?怎麼是你,你不是在西邊嗎?」

王洋也被我嚇到瞭,「正是因為在西邊,我才要過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剛被安排完搭檔時我就查過王洋的信息。

隻知道吊兒郎當,沒想到還要趁人之危。

「我告訴你,我雖然是女人,但我練過跆拳道,黑、黑帶。」

我本想控制好說話的氣勢,但還是結巴瞭一下。

王洋則不屑地直接往屋裡走去,環視著四周。

「你的屋子可比我好瞭不知多少啊,怎麼還有電扇!」

王洋不可思議地回頭看著我,「這有點差別對待瞭吧。」

「你到底要幹嘛。」

「行瞭行瞭不逗你瞭,說正事,給你看張照片。」

看著他還挺正經的樣子,我才慢慢走瞭過去。

照片是剛才吃飯的場景,裡面還有我,旁邊圍著那些村民。

王洋本來是和我坐在一起的,但菜還沒怎麼上時他就出去上瞭廁所。

事後就沒和我坐在一起瞭。

竟然在吃飯的時候都不忘采信息,比起我隻吃喝說笑,我有點慚愧。

「原來你吃飯出去就是為瞭照照片?」

「嗯順帶吧,你沒發現什麼端倪嗎?」

「端倪?」,我忍不住皺瞭眉頭,又仔細盯著照片看瞭好久。

最後隻搖搖頭,「挺正常的啊。」

王洋搖搖頭,「不正常,你沒發現,這個村幾乎沒有女人嗎?」

我又抓起那張照片。

照片除瞭三兩個年紀都已經五六十的大娘,還真是沒有其他女人。

我頓時毛骨悚然,「或許……在傢沒來呢。」

「不。」,王洋的眼神極其認真,朝我盯瞭過來。

我忍不住屏住瞭呼吸,「你的意思是……」

04

「借上廁所我大致走瞭走,幾乎所有的村民都在這瞭。」

「可是這,」,我又盯著照片看,不放過每個細節。

「可是這村的小孩也並不少啊。」

這話說出後我自己都被嚇瞭一下。

王洋點瞭點頭。

「所以你覺得孩子是從哪來的呢。」

「難道是,拐賣?」

王洋看瞭眼時間,「即使是拐賣,村裡的女人也不至於少成這樣。」

我覺得後背頓時發涼,再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我給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摻和進去,我們到瞭上級規定的期限就回去,不要查其他的信息。」

可是上級不是說要我們盡可能收集信息嗎。

這話我並沒說出口。

王洋臨走前叮囑我關好門窗。

他走後我還是心神未定。

也可能是剛來新環境不適應,晚上我睡得極不踏實。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有腳步聲,有小聲說話的聲音。

總感覺背後有人盯著一樣。

這樣的想法讓我一晚上翻來覆去。

早上五點多就醒瞭。

檢查瞭一下門窗都是關著的時我才稍作緩氣。

出門時村民已經開始勞作瞭。

我和王洋碰瞭面後,村長帶我們去看他們的種植。

我們是打著宣傳這個地方過來的。

一排排的柿子燈籠般似地掛滿枝頭,看起來極為好看。

村長笑著給我們介紹。

期間時不時拍幾張照片。

還嘗瞭幾口,確實味道不錯。

「我們村人口少,這交通又差,但我們的柿子是好柿子的!」

村長說得神采飛揚,時不時拍著我的肩膀囑托我拍好看點。

我應和著,「放心吧方村長你們這柿子這麼好吃,我一定會多加宣傳的。」

村長笑得眼睛都看不見瞭。

拉著我的手連說瞭幾聲「好」。

大概是王洋看起來很冷,所以村長一路上基本都隻跟我說著話。

我撇瞭一旁的王洋,雖說被冷落瞭,但他看起來倒沒什麼異樣。

想起昨天那張照片,我還是打瞭一個寒顫。

看著熱情和藹的村長,我幾次想問出關於「女人為什麼這麼少」的問題,但還是硬生生的咽瞭下去。

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晚上還是大傢一起吃得飯。

他們又做瞭那道肉湯。

然而今天的肉湯比昨天的腥瞭些。

我忍著喝瞭下去。

回到住處後就忍不住吐瞭出來。

胃裡翻騰上來的酸腐東西讓我極不舒服。

我早早又睡瞭。

但那種黑夜的凝視好像比昨天更明顯瞭。

就好像後背長瞭一雙眼睛一樣。

這種昏昏欲睡又睜不開的感覺讓我全身燥熱瞭起來。

迷糊中,感覺有人在扒我衣服。

但我叫不出聲,也睜不開眼。

早上清醒時,門窗都是關好的,房間也沒動過的痕跡。

但那種感覺就像真實存在一樣。

我不由自主打瞭一個冷顫。

我給王洋發瞭一個消息。

這裡的信號極差,信息也斷斷續續的轉圈圈。

沒等來王洋的回應,村長先笑著迎瞭上來。

「王記者被帶著去其他的地方瞭,今天我和你一塊兒」

村長的皺紋擠在瞭眼周,嘴角也咧得很大,露出零星地幾顆黃牙。

不知道為什麼,往日明明覺得很親切的笑容。

今天看就格外……

詭異。

05

我強笑著應瞭幾聲,又給王洋發瞭幾條消息。

信號很差,原來的消息還在轉。

我焦急地沁出瞭一層汗,村長在外面催著。

我又看瞭一眼手機,還是在轉圈。

這裡信號真的太差瞭。

我收拾好後和村長一起出瞭門。

村長和昨天一樣興高采烈地跟我一一介紹著。

但我卻渾身不自在。

他時不時拍著我的肩膀,又時不時拉著手向我致謝。

「多謝謝你們這些記者,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才偶爾來幾個人,你們拍得太漂亮瞭!」

我想起瞭王洋最開始說得那個消失的記者。

頓時汗毛豎立。

我忍著顫音,擠著笑容,試探地問。

「之前,這也有記者來過嗎?」

村長瞳孔猛地縮瞭一下,但很快恢復瞭笑容。

「我們這破地方哪有什麼記者來過,你們是第一個來的——來來來,看那邊的柿子。」

村長的手搭在瞭我的肩上推著我往前走。

我微不可查地往旁邊挪瞭去,強硬撐著笑。

但身上卻起瞭一層雞皮疙瘩。

王洋說得沒錯,這個村確實很古怪。

今天一天我過得極度煎熬,笑容都快僵硬瞭。

直到晚上回去時,我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今天一天都沒看到王洋,信息發出去也沒得到回應。

我不安感越來越強。

突然一個想法冒瞭出來,我忍不住捂住瞭嘴。

王洋該不會已經被……

06

這時院子又傳來瞭腳步聲。

局促地朝這邊走來。

我的不安感上升到瞭最強。

手心沁出瞭很多汗,濕噠噠黏糊糊冰涼涼的。

是誰?

村長?

我想起瞭白天他一直想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不由得犯瞭惡心。

他不是已經 70 多瞭嗎。

難道是我多想瞭?

腳步聲聽起來很有力,應該不是村長。

我的心怦怦地跳,腦子卻蹦出瞭王洋的樣子。

王洋,你在哪。

等等,該不會來的這個人就是王洋吧。

我膽大地打開瞭一條縫,借著屋中透出去的光。

果然!

「王洋!」

我迅速把門打開。

王洋的神情看起來十分沉重,他把我拉入屋中。

沒等我開口,他已經說瞭起來。

「過瞭明天我們就回去,這個地方不能待瞭。」

我雖然也有這種想法,「但領導那邊……」

「記者可以辭職,命隻有一條!」

我猶豫瞭一下,一想起那些一系列的事情,便堅定地應下瞭。

「不過你今天去瞭哪,是遇到什麼事瞭嗎。」

「你記得眼睛大大的男孩嗎,我今天從他嘴裡套瞭些話,村長是他爸。」

我想瞭一下,不禁倒吸一口氣。

那個男孩不過六歲。

而村長已經 70 多瞭。

不過……也不是不可能。

王洋看出我的心思,「但村裡出現的那三個大媽都不是他的媽媽。」

我緊張瞭起來,「什麼意思。」

王洋神色凝重。

肩膀被人搭的感覺好似一瞬間重現,讓我一下如墜寒冰。

我將白天的事告訴瞭王洋。

王洋臉色更難看瞭。

「那個記者的事是真的。」

什麼?!

「周雯,明天在裝最後一天,我們後天出發。」

我已經忍不住顫抖瞭起來。

雖說之前看過不少的恐怖懸疑電影。

但當真正發生在我身邊時,我還是感受到瞭來自心底的恐懼。

我迫不及待想離開這個地方瞭。

我的聲音顫抖瞭起來。

「不可以明天就走嗎?」

「不行,明天走恐怕太明顯瞭,我怕會出什麼岔子。」

我低下瞭頭,眼睛卻忍不住發酸起來。

王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別怕別怕,這不是還有我嗎。」

這樣一哄,我更忍不住瞭。

淚湧得更多瞭。

我強忍著把眼淚憋回去一大半。

本來還想立個大功,可現在感覺活著就是一件不錯的事瞭。

「行瞭,我要走瞭,你記得把門窗關好,不對,鎖起來。」

「可是這沒鎖啊。」

「等等!周雯,熄燈!」

什麼?

我皺起眉頭。

此時外面確實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有些拖沓。

像一個上瞭年紀的人。

我全身顫抖瞭起來,立馬關瞭燈。

07

王洋壓低聲音,「去桌子下面躲著,快!」

我點瞭點頭,鉆進桌子下,捂著嘴蜷縮起來。

王洋躲在門後面,全身警惕著外面的人。

腳步聲到瞭門口時並沒停,而是繼續前走。

這人是,想走窗戶?

窗戶和床是緊緊挨著的。

我是心怦怦有力地跳著,全神貫註聽著外面的聲音。

腳步聲不緊不慢,到瞭窗戶時戛然而止。

昏暗中我和王洋對視瞭一眼。

突然一束光射瞭進來,窗戶被打開瞭一個縫。

緊接著一隻手深瞭進來,在被子上左右摸索著。

我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邊好像是因為沒摸到什麼東西,手伸瞭回去。

王洋不知道想到瞭什麼,立馬惦著腳一骨碌滾到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瞭起來。

光照進得更多瞭。

借著外面的光,一雙眼睛在窗戶縫中透瞭過來。

皺巴巴的,但又帶著狠戾和警惕。

我立馬把身子縮的更緊,隻露出一絲光往窗戶那撇著。

我保持全身一點不動,狠狠屏住呼吸。

這個人,果然是村長……

那雙眼睛像盯獵物一樣往床上撇瞭一眼。

看到被子鼓起一大團後,那人的眼瞇瞭起來。

緊接著一隻手又伸瞭進來。

將被子扯瞭扯,沒扯動。

那雙蒼老的手此刻看起來非常有力氣,如猛獸一樣。

我突然想起我前幾日身上仿佛被扒開似的錯覺。

那不是夢!

那是真的!

我頓時身上仿佛千萬隻螞蟻在爬。

抓心饒肝,讓我忍不住要吐出來。

我咬著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不能出聲,不能出聲。

窗外的手並不死心又來回扯瞭扯,再次沒扯動。

那隻手慢慢收瞭回去。

我全身仿佛散架一般一下癱坐在瞭地上。

突然窗戶又大開瞭些。

那雙眼睛連著那張臉在外面的月光下襯得更清晰。

黑暗中,他像是在笑。

我捂著嘴巴,眼睛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雯周雯,不能出聲,不能出聲!

我一動不動,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終於屋中的光嘩地滅瞭,窗戶又緊閉瞭。

我不敢放松警惕,直至腳步聲慢慢消失在遠處。

王洋把被子掀瞭起來。

他額頭佈滿瞭汗,呼吸也急促瞭不少。

我直接抽去力氣般,再也支撐不住,小聲哭瞭起來。

王洋抱著我安慰瞭一會。

等到緩和不少時我才將這幾天夜裡我以為是夢的情節講瞭出來。

王洋咬著牙,「狗畜生!」

緊接著他又把住我的肩膀,「再堅持一天,一天我們就出發,明天你就當什麼沒發生過,好嗎!」

我想起那張恐怖的眼睛和那驚悚的笑,還是忍不住吐瞭出來。

我最開始把他當爺爺看。

想到這我實在胃裡翻滾的難受。

再堅持一天,再堅持一天!

08

早上醒來時,覺得渾身沒力氣。

不過今天和王洋在一起,又覺得心裡有些安慰。

村長像往常一樣湊在我面前。

今天無論怎麼看那張臉都讓我又害怕又惡心。

尤其那雙手觸碰到我肩膀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抖瞭一下。

村長像是沒想到我這種反應,直接愣在瞭原地。

不好,反應有些過於應激瞭。

我舔瞭舔幹涸的嘴唇,「我有點不舒服,昨天好像有點發燒。」

那雙猛獸般的眼睛盯著我看瞭一會,才恢復笑容。

「是住的不舒服,還是吃得不舒服?」

那副樣子還真像是在關心一樣。

我搖搖頭,「不不不,是我身子本來就嬌弱。」

王洋直接橫插在我和村長中間。

「村長,女人嘛就是嬌弱得很,來你帶我看,我拍得比她還好。」

村長不知道被哪句話吸引瞭,「哎呦王記者很懂啊,結婚瞭?」

「結瞭結瞭,傢裡頭那位麻煩得很,女人不都這樣嗎。」

「哈哈哈,和我想法一樣啊,要我說這女人就應該遵循什麼,那個男耕。」

「男耕女織。」

「對對對,就是這個。」

他們倆結著伴相談甚歡,往前走去。

我這才松弛瞭下來,發現自己已經出瞭一層汗瞭。

他倆走著,王洋突然轉頭說瞭一句。

「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我和村長就行。」

他朝我使瞭一個眼色。

說完又對著村長說瞭幾句什麼。

村長看起來很高興,往這邊揮瞭揮手。

「王記者說得沒錯。」

看著他們往前走的身影,我身子好像頓時沒瞭力氣,慢慢蹲瞭下來。

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相比之下,王洋表現得很從容。

他故意說那些話來吸引村長,來達到「志同道合」,「一拍即合」的感覺。

因為這個村子最大可見的就是封建。

而村長無疑就是裡面最深的禍根。

09

等恢復地差不多時,我才漫無目的在路上走瞭起來。

那些村民見瞭我都笑著打著招呼。

這樣一看,女人還真是少得可憐。

我想起瞭我剛來的時候,領導對我說小周一定好好幹,苗村這個事做好瞭肯定會往上升的。

我們以宣傳當地產品為由來到這裡,實際卻是信息搜集。

但上級也沒交代為什麼要搜集信息。

這樣一看,想搜集信息明明警察就可以幹,或者直接來個調查就行。

為什麼還打著別的理由來搜集。

我當時沒想到這個層面,以為就是簡單搜集一下就行。

這樣看來,這個村就像個吃人的妖怪。

幾年前就消失但調查不出的記者,孩子不少但卻幾乎沒有女人的村子……

這裡面就像藏著個什麼天大的秘密一樣。

但好像捅破的人都不在瞭。

我走著走著也不知道走到瞭哪。

面前是一扇紅鐵門。

我左右看瞭看,這附近竟沒什麼人。

這扇門我有印象。

村長帶我們逛的時候提過一句這裡面建築快塌瞭,很危險。

叫我們不要進去。

確實透過掉瞭漆露出黑鐵片的門來看,這處房是有些來頭瞭。

不過我記得上次見時鐵門上分明上瞭繡瞭的鎖。

當時還感慨村長真貼心,這樣想進都進不去。

但現在鎖是開著的,斜掛在門環上,搖搖欲墜。

難道是要維修?

我沒多想,打算回返。

但耳邊傳來像是烏鴉扯著嗓子嚎叫的聲音。

又像是咿咿著拉著幹涸的嗓子一樣。

我又仔細聽,這聲音。

像是從這紅門之後傳來的。

我頓時汗毛豎立。

這裡面,難道有人。

我的頭僵硬地轉向瞭這扇紅鐵門,不可思議地皺起瞭眉。

10

聲音斷斷續續,扯得力道也時大時小。

我的內心糾結著,是進去看,還是走。

最後我心一橫,閉著眼不再看。

明天就要走瞭,我不能多管閑事瞭。

這個想法一出,我頓時有些厭惡我自己。

原來在命面前,人是可以變得自私的。

但人愛命本身又沒什麼錯。

這種矛盾的想法撕裂著我的內心,裡面傳來的聲音又大瞭些。

幹涸的嗓子那樣一扯聽起來有些撕心裂肺。

像把刀割著我的內心。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踏進瞭那所禁忌之門。

門發出吱呀的聲音,院中都是雜草,旁邊兩側還堆著草剁。

密密麻麻的飛蟲被我的開門時驚瞭一下。

嘩得一下散瞭開。

我順著聲音往前走,最終停到瞭豬圈旁。

我一下張大瞭嘴巴,看著眼前的一幕。

豬圈裡趴著的,是一個女人!

女人皮膚仿佛被開水燙過一樣,混合著泥土大糞慘不忍睹。

而她的身上隻裹著勉強看的出來是佈的東西,佈上裹著大糞。

看起來粘膩邋遢。

她面前放著一排洋灰著成的槽子,槽子裡看的見湧動的蛆蟲。

從這裡我就聞見槽子中的餿味,又餿又酸。

女人往槽子裡舔瞭舔,又發出剛才嘶啞的聲音。

她抬頭看到瞭我,我被嚇得倒退瞭幾步。

那張臉,幾乎不能稱作是人的臉。

她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嘶啞著爬瞭過來。

到瞭豬圈簷處,討好似地抬起前面的兩隻「手」。

就像是動物一樣,重心不穩,又摔到瞭一旁。

她的周遭圍滿瞭蠅子和飛蟲。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留瞭下來。

我突然想起王洋說得那句話。

「你沒發現,這個村幾乎沒有女人嗎?」

我愣瞭一刻,才慌忙拿出手機。

連拍瞭幾張。

手由於哆嗦有些不受控制。

一連點錯好幾個軟件才點到微信。

我將圖片都發給瞭王洋。

這裡的信號雖然也不是很好,但比住處好瞭不少。

強度顯示為兩格。

我捂著嘴,不可思議將一切慢慢聯系在一起。

不行,我得先出去。

這些照片等我明天回去之後我再曝光!

可我的身子還沒到門那,就聽到瞭像是水撞擊木桶的聲音。

有人來瞭!

我慌忙地往四周看瞭看,躲到瞭草垛後面。

門吱呀瞭一聲,進來瞭一個大娘。

我見過的,村裡為數不多的女人之一。

她提著半桶泔水。

豬圈的女人扯著嗓子又叫瞭起來。

「行瞭行瞭,不就晚給你一會嗎,至於這麼叫嗎。」

水倒入槽中的聲音十分明顯。

大娘倒完後並沒立即走,隨手坐在一旁看著豬圈,自言自語起來。

「你啊,」,她嘆瞭一口氣,「也差不多到時候瞭。」

我聽著這話止不住抖瞭一下。

什麼叫,差不多到時候瞭。

這時候電話突然響瞭起來。

媽的。

我急忙掛斷,迅速把電話鈴聲調到最低。

信號來得還真不是時候。

「誰?」

大娘已經警惕地站瞭起來。

餘光中看她抄起瞭一個鋤頭。

我將頭埋進黑暗中,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留瞭下來。

而她放慢腳步朝草垛這邊,小心翼翼地走瞭過來。

11

我屏住瞭呼吸,心怦怦直跳。

生與死好像就在這一瞬間。

大不瞭我和她拼瞭。

她一個快 50 的人,我還是個年輕蓬勃的姑娘。

雖然這樣想著,但我內心還是怕得要死。

她慢慢接近瞭。

我作好瞭和她搏鬥的準備。

就在這時,我身後的草垛發出瞭聲音。

「大娘,是我!」

一個小男孩蹦瞭出來,往前走去。

我慢慢抬起頭,借著草縫看。

大娘緊繃地臉一下松瞭下來。

「小牛,你怎麼又跑這兒來瞭!」

小男孩舉起手中的那種老款遊戲機,「我爸爸新給我買的。」

大娘恍然大悟似的點瞭點頭。

她估計把剛才我的電話聲當作小男孩的遊戲聲瞭。

可下一秒她的神情又變得緊張兮兮。

「怎麼給你說的,在外人面前叫村長叫爺爺,聽清楚瞭沒。」

小男孩撅起嘴巴,點瞭點頭。

看來這個就是王洋說得那個大眼睛男孩瞭。

「行瞭,以後少來這,臟得很。」

大娘一手拉著他,一手提起那個木桶,往門口那走去。

快出門時小男孩回瞭頭,朝我這邊看來。

露出瞭一個笑容。

12

門傳來鎖子碰撞的聲音。

看來重新被鎖上瞭。

我迅速擦幹臉上的眼淚。

打開手機。

剛才是王洋打得電話。

看來他看到那幾張圖片瞭。

這的信號確實比住處好瞭不知道多少。

我快速打字給王洋發瞭過去。

一會才收到他發來的消息。

「等著我,我去找你。」

我全身沒力氣,頭昏昏的,一把靠在草垛上。

差一點,差一點就被發現瞭。

我驚魂未定,心仍舊怦怦跳個不停。

那個小男孩。

他應該是看到我瞭。

為什麼幫我。

還有豬圈這個女人。

還有大娘那句「你啊,差不多到時候瞭」。

這個村子,越深挖越讓人覺得恐怖。

像一個千年大樹根,根部出現瞭腐爛,但越往下面根部越繁盛,發爛腐臭的程度也越深。

不知過瞭多久,我重新聽到瞭門外鎖子嘩啦啦的聲音。

我立即彈起,隱進草垛裡,小心翼翼往門那邊看著。

門開瞭,探出一個頭。

王洋!

我如同看見救星一樣跑瞭過去。

王洋拉著我,小聲道,「沒被其他人發現吧。」

「那個小男孩……」,我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站在門外的小男孩。

這是怎麼回事?

王洋拉著我,「等我回去給你解釋。」

他在小男孩面前蹲下身來,從口袋掏出兩塊糖,撫著小男孩的頭發。

「小牛做得太棒瞭!獎勵兩塊糖,不過記住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哦。」

「那哥哥下次會給我講奧特曼嗎。」

「等下次哥哥來,給你買一大堆奧特曼!」

小男孩看起來十分開心,兩人拉瞭鉤。

臨走前王洋將鑰匙交給瞭小男孩,囑托要小心。

隨後拉著我就往前走。

「不是給你說少摻和這村的事嗎!」,王洋看起來十分生氣。

我低著頭,加快腳步,噙著淚。

確實,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經一命嗚呼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王洋嘆瞭一口氣。

「算瞭,如果換作是我也可能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不過周雯。」

他停瞭下來正對著我,「有善心是好事,我們沒辦法對別人痛苦的遭遇做到一點不同情,有感情的這才是人,但是我們分場合好不好,我們可以等出去瞭再想辦法是不是,人活著才是有希望的,對不對。」

我點點頭,「我肯定不會再亂惹事瞭,真的。」

王洋把我抱在瞭懷裡,「沒事,你已經做得很好瞭。」

「你現在想哭就哭,等待會我們見村長,你要保持你的情緒穩定,自然些,不用怕。」

我哭著,王洋和我一起走著,期間他一直講笑話哄我。

而我也確實緩和下來瞭不少。

我想起瞭他跟村長說得那些話。

「你原來,已經結婚瞭啊。」

王洋也停止瞭說話,愣瞭一下。

「你真信啊,該不會我說得那些話你都聽進去瞭吧。」

「那是我騙那老頭的。」

「我、我知道。」

他笑瞭一聲,「知道你還問。」

頓瞭一下,他又補充。

「作為記者呢,報道是保持真實,但在過程中要審時度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是我的為官之道。」

我沒說話,低著頭往前走。

「算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沒說你這種不好,隻是對我來說有點冒險,我隻是想活著。」

我們又和村長見瞭面。

村長先是安慰瞭我幾句,又笑瞇瞇地轉向王洋。

看來今天一天村長和他的熟悉度上升瞭不少。

我和王洋對視瞭一眼,點瞭點頭。

王洋:「村長,你們這裡的柿子的確好看又好吃。」

村長客套地拒絕著,「哪能啊。」

「我們在這也待瞭些日子瞭,今天我和你又拍得差不多瞭——我拍得還行吧。」

「王記者拍得是不錯。」

村長笑容未減,但已經是另一副感覺瞭。

「所以我和周雯商量瞭一下,我們打算明天就出發,這樣我們也好把那些圖片發出去宣傳一波,不然過瞭熱季這效益會減半的。」

我偷偷瞄著村長,他的笑容已經慢慢減瞭下來,盯著地面。

像是高考出成績一樣,我的全身都在緊張有力地跳動。

指甲也忍不住嵌入肉中。

過瞭一會,村長才抬起頭。

「行,那到時候你們可得多宣傳一下,我們一大村子人的福可拜托你們瞭。」

我嘩地一下放松下來。

「一定一定。」

我有種從虎口要逃出的感覺。

明天,就能回傢瞭!

13

晚上村長也準備瞭一桌子菜。

但我並沒怎麼吃。

王洋一直對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吃太多。

他總覺得會下藥。

我也客套性地誇著好吃,趁他們不註意將飯菜吐瞭。

回到住處時,大概因為要回傢,所以止不住地開心。

但又害怕晚上又出什麼岔子。

所以和王洋約定晚上他來我這。

我提出,他睡床,我睡地上。

王洋來的時候已經是快要 12 點瞭。

但我們兩人並沒立刻入睡。

我挑頭問起瞭那個男孩的事。

原來上次他單獨的時候套小孩話的時候,就怕我中途出什麼岔子。

給小孩塞瞭糖說如果遇見同來的那個姐姐,要保護她不被其他人發現。

這是他們在玩躲貓貓呢。

我聽到這時禁不住笑瞭出來。

但笑後又覺得有些驚險。

本覺得王洋吊兒郎當,原來不靠譜的是我。

我突然覺得理論上的知識和現實出入很大。

我死板地背,但到瞭實踐卻多一層面的東西都想不到。

如果不是他早一層面想到這。

恐怕我就和豬圈的女人一樣瞭。

「王洋,你說,他們就這麼輕易放我們走瞭。」

「你覺得很不真實是嗎,」,王洋枕著自己的手,轉頭看瞭我一眼。

「我看得出那個村長確定是有想要宣傳的心,不過到底是為瞭宣傳掙錢,還是為瞭宣傳引人來,這就不知道瞭。」

他看瞭一眼時間,已經兩點多瞭。

「隻要我們表現得就是為村宣傳的目的而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估計也不會找我們麻煩,來你睡床,都這個時間瞭,估計不會有人來瞭。」

他從床上下來,睡在瞭地上。

應該是累瞭,他一趟在地上就呼呼睡瞭。

聽著輕微的鼾聲,我竟覺得很安心。

明天的太陽會繼續升起。

周雯,王洋,希望我們一切順利。

14

早上再醒時,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瞭。

我們各自簡單收拾瞭一下。

一直到一堆人揮手同我們告別時,我都覺得像夢一樣。

終於!

終於!

村長摟著小牛,擺出那副熟悉的笑容。

「二位一定替我們好好宣傳啊。」

我們都應著「保證宣傳好」。

保證好好跑路,再也不來這個這個鬼村子。

保證把照片好好曝光!

「哦對瞭,我孫子說,你下次來要給他帶奧特曼啊。」

這句話仿佛冬日的冰水,一下子將我回傢的熱情澆滅。

他都,知道瞭些什麼!

我不敢往下想,一旁的王洋也沒想到似地愣瞭住。

但村長的臉上並沒什麼異樣,「那一定記得帶啊。」

「啊,好。」

我們轉頭終於完成瞭最後的告別。

王洋拉著我的手加快步伐。

我甚至都不敢回頭看他們是不是還在原地。

等到走瞭一些距離我才敢大口喘氣。

心裡焦躁不安,「王洋,你說,村長他都知道瞭些什麼,他會不會要殺我們滅口。」

王洋的神情也充滿瞭不確定。

不過下一秒就變得格外堅定。

「不會的,你看他這不是放我們走瞭嗎,等到回傢,一切就都沒事瞭。」

是啊,此刻我正在回傢的路呢。

我不敢相信地扯起瞭笑容。

要回傢瞭。

我居然在狼窩待瞭這麼些天還完整地走瞭出來。

我想吃火鍋。

熱騰騰的。

想吃香辣蝦。

想吃烤串串。

我已經完全沉浸在我回傢後的幻想中。

但走到吊橋的那一刻,就像是現實的一把刀,狠狠向我刺瞭過來。

吊橋,是斷的。

15

我和王洋繞不相信地對視瞭一眼。

我全身僵硬發冷。

王洋蹲下身琢磨著看瞭看。

「是人為砍斷地。」

我也蹲下身。

木樁的切口十分齊整。

和其周邊的顏色相比切口顏色看起來很新。

看來是剛砍不久的。

「村長大概已經知道瞭吧。」

我全身如同抽走瞭所有的力氣。

剛才幻想的一切美食與娛樂現在像是橋的另一端。

離我又近又遠,遙不可及。

難道,我也會結束在這個村裡嗎。

王洋也失去瞭往日那份沉穩,一下坐在瞭地上。

低著頭,不說話。

我試著打開手機,但這個地段居然是一點信號沒有。

我失魂般癱在一旁。

「王洋,看來我們走不出去瞭。」

「我昨天晚上還夢到我回傢瞭,今天跟他們告別的時候感覺像夢一樣。」

「你說,你之前說過的那個記者是不是也是發現瞭他們的秘密被滅口瞭。」

大概是覺得到盡頭瞭,我的話也不自覺多瞭起來。

是恐懼,又覺得不是恐懼。

好像有種釋然的感覺。

而一旁的王洋始終沒搭我的話。

他的面部陰沉,一直低著頭。

突然,他站起身拉起我的手。

朝著我們來的路轉瞭身。

「走,回去!」

我全身觸電一般,不敢相信我聽到的話。

「什麼?回去?」

16

「對,吊橋斷瞭,那他們的出路也就斷瞭,他們不可能把唯一的出路砍斷,所以肯定存在另一條出路。」

王洋說得信誓旦旦。

我被拉著往前走。

是啊!萬一存在另一條路呢!

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對王洋湧上一種奇妙的感覺。

聰明?

或是崇拜。

我們走到土路和公路交接的地方。

剛才我們來的時候是直接走瞭這條公路,而這條公路也就是通往吊橋的那條路。

土路和公路都比下面高出很大一截。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樹,往前看不到盡頭,往後可以看到模模糊糊的橙點點。

那是村長帶我們看的柿子。

王洋蹲下身,捧起一把土放在手中摩挲著。

土在他的指尖滑落。

他突然笑瞭一聲,回頭仰看我。

「周雯,有救瞭。」

17

路往下延去有個很陡的傾斜度,雜草放肆地橫叉豎斜著。

王洋先攀附著跳瞭下去,然後伸出一隻手。

我夠著手往下也跳瞭下去。

看著密密麻麻基本透不過光的幽深的樹林,我滿腦子疑惑。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可以?」

「看土。」

他說著抓起兩把土。

「斜坡這的土是頗帶些濕潤的,但被人踩過的土比沒踩的土要更實,沒踩的土是松散的。」

土慢慢地灑落在地上。

王洋拍瞭拍手,「走吧。」

果然如王洋所說,是有路的。

但不是很明顯的路。

被踩過的路相比周圍草的種類不一樣,而且有的有很明顯的傾斜度。

我和王洋沿著痕跡往前走。

林中的光越來越弱,天馬上要黑瞭。

我有點餓,渾身像飄一樣,感覺踩不到實地,但還是沒看到盡頭。

我開始有點懷疑這條路瞭。

但王洋一直在一旁打氣。

到瞭幾乎看不見的時候,我們換著用手機手電筒照明。

樹林像個無盡的深淵,手機照出的光顯得如此弱。

我的手機電量 15 告急之後,換瞭王洋的手機。

剛開始王洋還有力氣講我們回傢後的美好生活激勵我往前走。

但到瞭後面我們雙方都沒什麼力氣。

我覺得我的嘴唇幹的厲害,呼出的氣也是沉重的。

王洋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的。

「再堅持,堅持一下,一下,就會,會到瞭。」

有的地方草的痕跡不明顯,我們也走瞭不少的岔路。

密林的光越來越弱,後又漸漸透過瞭光。

天竟然快要亮瞭。

王洋的手機電量也告急瞭。

他關瞭手機。

此時林子的光已經星星點點可以看得清前面的路瞭。

又往前走瞭很久。

感覺前面有很強的白光,看得見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石頭。

我渾身一下充滿瞭力氣,扯著王洋的衣角。

「快,快看,有出口!」

我本以為我的聲音會是很強勢興奮的,但發出來很小很弱。

我快沒力氣瞭。

王洋的眼睛也發出瞭光。

我們倆人就這樣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上天總是會憐憫我們的。

我這樣想著。

18

出瞭林子,果然有瞭路。

我和王洋相互看瞭一眼。

雙方的眼裡都掛瞭淚花。

可能由於太過興奮,我的嘴唇也忍不住顫抖瞭起來。

緩瞭許久,才說得出話。

「王洋,我再也不想當記者瞭,我要回傢。」

王洋也留瞭淚,「是啊,我們馬上就回傢瞭。」

我們回頭看瞭一眼。

密林仿佛就像一扇生死路的大門,張著大口。

不過幸運的是,我們已經逃瞭出來。

我們並沒停留多久,二人都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走。

沒有什麼時刻比起現在更想回傢。

我再也不要惹爸媽生氣瞭。

我好好做傢務。

我想傢,我想他們。

然而,現實如一把冰冷的刀刃。

不,如千萬把冰冷的刀刃,再次朝這兩個相互攙扶的年輕人狠狠刺過來。

面前的唯一一個出得去的拱橋堆滿瞭大大小小的石頭。

拱橋,被堵死瞭。

石頭上的泥土還是濕潤的。

王洋皺著眉,再也沒力氣一樣坐在瞭地上。

剛才的興奮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知為何,我哭不出來瞭。

眼裡沒有淚,也沒有要哭的欲望。

一旁沉默的王洋突然站起身來,沖著那些石頭拳打腳踢,嘴裡嘶吼著。

但面前的石頭仿佛一座大山,隻滾下零星幾顆石頭,便再也撼動不瞭瞭。

王洋的手的指關節流瞭血,順著指尖滴瞭下來。

他打瞭一會仿佛達到瞭崩潰的頂點,抱頭大哭起來。

我走過去抱著他,一句話沒說。

在這初升的黎明中,有那樣一束光照著抱著的兩個人。

可光慢慢移動,埋在樹間隙中,照不進來瞭。

19

他情緒穩定後,便給我講起瞭小時候的故事。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奧特曼,在困境中出來拯救世人,我幻想自己也能做這樣的奧特曼。」

他說起時,眼裡還閃著光。

「哎,周雯,你喜歡什麼?」

他突然轉過頭來問我,我詫異瞭一下。

「我?跟你差不多吧,希望做個大英雄,不過還是更喜歡美食,最想嘗得就是懶羊羊吃的青草蛋糕。」

我打趣得說到。

此時我倆又餓又渴,相互依靠著幻想著春秋大夢。

「還有啊,我媽一直催婚,這樣反倒好瞭,女兒永遠嫁不出去瞭。」

王洋瞪大眼睛,「你不剛大學畢業嗎,我媽都還沒催呢。」

我嘆瞭一口氣,「沒辦法,我媽希望我早點嫁出去,找一個托付的人相互照顧。」

王洋輕笑瞭一聲。

突然他想起什麼似的,拿出手機看瞭一眼。

手機隻閃瞭一下就關機瞭。

「這有信號!周雯,快看你手機有沒有電。」

啊?

我馬上照做。

我雖然開的超級省電,但現在也隻有兩格電瞭。

王洋拿過手機,「快!把那幾張照片發給上級也好,110 也好。」

我突然明白瞭他想幹什麼。

看著告急的電,手瘋狂地操作著。

照片一發就出去瞭,另外我還發瞭 sos。

我將亮度調到最低,手止不住地顫抖,眼睛死死盯著界面。

忽地上級回復瞭。

「小周你還在苗村嗎?我已經報警!再堅持一天!最多一天!收到請回復,收到請回復!」

我再想打字,但手機嘩地滅瞭屏。

我倆相互重重吐瞭口氣。

「周雯你這什麼手機這麼保電,不過居然沒早想到這層面。」,王洋自言自語似的。

我倒是寬心瞭很多,「沒事,現在發出去瞭,也回復瞭。」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瞭起來。

肚子也像是在回應,咕咕叫個不停。

而一旁的王洋自己喃喃著,「一天……」

「周雯,我們得回村去。」

什麼?

「王洋,你,什麼意思?」

20

「你肚子不是叫瞭嗎,恐怕在這幹等一天,人還沒到就先餓死瞭。」

想到那個鬼村子和那個詭異的笑,我搖搖頭。

「不,我不餓,我可以吃草,可以吃樹葉,我們就在這等著好不好,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再動瞭,更不想再回去。

我覺得不止身體疲憊瞭,我的心也十分疲憊。

「周雯,你覺得我們不回去找他們他們就不會來找我們嗎?」

斷瞭的吊橋,堵死的拱橋……

「與其被動,不如主動出擊,沒準還能換來一線生機。」

而事實也的確如王洋所料,我們往回走沒多久就碰到瞭一群村民。

他們看到我一陣驚訝,仿佛沒想到我們會再回來。

他們臉上掛著僵硬又警惕的笑容。

王洋則背著我,按照我們原來的計劃走。

「周記者受瞭傷,我們可能得再勞煩你們各位幾天。」

他們相互看瞭一眼,一個村民站瞭出來。

「那,快快往前走吧。」

我們又重新回到瞭這個村子-這個魔鬼的地方。

21

王洋說我們要盡量表現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村長和王洋之間的對話維持著一種小心翼翼互相試探的口吻。

但幸運的是,雙方都沒點破。

村長也說著高興我們再來的話。

幾句對話卻讓我背後滲出瞭一層汗。

尤其是村長笑的越燦爛,表現得越熱情,我越覺得恐怖。

他在玩什麼把戲。

不過還好隻是簡單說瞭幾句我們就散瞭。

我重新回到原來的住處,村長還安排人拿瞭幾個饅頭過來。

他笑著拍著我,「周記者受瞭傷要好好休養。」

我抑制著渾身的顫抖,笑著點頭,「謝謝村長,一定會好好休息。」

中午時候他還托村民端過來一大盆肉和湯。

來的村民是那個去豬圈的大媽。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看這盆肉的眼神充滿瞭……

額,憐憫。

我真的太餓瞭,餓到有些犯惡心。

也顧不得到底下沒下毒就囫圇吃瞭幾個饅頭。

啃瞭幾塊肉,喝瞭幾口湯。

這才覺得身子有瞭力氣。

王洋也跟著吃瞭不少。

可讓我們覺得神奇的是,一整上午居然沒發生什麼事情。

也沒有人問,沒人打聽。

就好像這事就是表面這樣發展似的。

王洋搖搖頭,「你見過賣牛的嗎?」

我沒明白王洋什麼意思。

「賣牛的主人在賣牛的時候,為瞭讓牛的斤數多一點,通常會在賣之前喂它很多好吃的。」

王洋的語氣很平穩。

但我頓時寒毛豎立。

22

這時小牛突然破門而入,我和王洋都嚇瞭一大跳。

小牛看起來並沒什麼異常,畢竟才五六歲。

他看到王洋十分高興,手心往上一攤。

「哥哥,奧特曼!」

王洋愣瞭一下,「小牛啊,哥哥還沒回傢呢,哥哥下次帶好不好。」

「我不我不,你上次就說下次帶!」

王洋有點不知所措,「小牛啊,我上次說得是等我回傢再回來的時候帶……」

小牛的臉都漲紅瞭,不等王洋說完,便呲起瞭牙。

「你和我爸都是騙我的!你們都是大騙子!」

王洋皺起瞭眉,安撫似的拉起小牛,試探的問,「你爸爸,騙過你嗎?」

小牛的眼睛已經出瞭淚,憤怒地說,「我不管,你要是不給我奧特曼,我就把她給吃瞭!」

順著小牛胖乎乎的手看過來,他指得人,是我!

我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這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話?

王洋也頓住瞭。

不過我倆眼神交匯那一刻,我頓時明白瞭些什麼。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不會平白無故說出這種話。

要麼是別人教過他。

要麼,他見過……

我看著桌上的那一大碗肉和湯,覺得一股暖流正從胃裡翻滾逆著往上。

我迅速跑出瞭屋,吐瞭出來。

一股又一股發酸腐臭的東西從嘴中嘩啦啦泄出來。

那居然是。

人.肉

23

我吐完後才發現王洋也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瞭。

他蹲著也吐瞭不少。

「王、王洋,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大娘的[你也差不多到頭瞭]那句話嗎。」

下一個,可能就是我瞭。

王洋擦瞭擦嘴,「你吃飽瞭嗎,吃飽我們就逃。」

我點瞭點頭,「不過我們能逃到哪,那條路不是已經……」

「不管瞭,先跑,不是說再堅持一天嗎,我們要熬到他們來,你——做好準備瞭嗎。」

直到救援來的剩下的這段時間,我們可能會成功瞞過他們。

也可能會被發現追上。

也可能在追上後沒逃出,成為瞭下一則「消失的記者」的新聞。

或者,成功逃出。

我終於明白王洋為什麼先讓我們回村瞭。

如果不回村被他們先抓住,即使搏鬥我們也勝算很小。

畢竟我們沒吃沒喝一天瞭。

但我們先回來,不論他們是怎麼想的,一來可以暫時先放松他們的警惕。

二來也可以補充一下體力。

這樣如果再搏鬥,也比不吃不喝好瞭不知道多少。

我給自己做瞭最壞的打算。

逃就逃!

我和王洋一路上躲著人走瞭密林那條路。

王洋已經把小牛打暈藏在瞭住處後面的草堆裡。

但我們並沒走出多遠,就已經聽到後面有人跟瞭上來。

我們加快腳步跑瞭起來,但還是抵不過這麼多村民。

我們被圍瞭起來。

而後面跟上的村長早已經不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

他的眼睛帶著一種狠戾,像看獵物一樣朝我們盯瞭過來。

「我看你們往哪跑!」

24

我和王洋背對著背,隔著衣服感受得到王洋緊繃的身體。

村長扯著嘴角,伸出手指指向瞭我。

「你,隻要乖乖留下來生幾個孩子,可以讓你吃讓你穿。」

王洋狠狠地往地上吐瞭一口。

「閉嘴吧,狗畜生,與其在這盯著我們,不如去找找你那小兒子,看他還活不活著。」

村長驚瞭一下,「你把他藏哪瞭?快,快去幾個人去他們的住處找!」

我笑出瞭聲,「你真以為我們那麼傻還把他藏在我們的住處!」

我說得底氣十足,他果然猶豫瞭一下。

但我已經緊張到忍不住加大力道捏緊瞭王洋的手。

「你隻要放瞭我們,我就告訴你他在哪!」

沒有一個人會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吧。

村長的臉逐漸變得扭曲。

「我放你們出去那不是自尋死路!兒子沒瞭你可以留下來生啊,把他們捆住!」

他的臉已經變得陰森可怖,狠狠朝我們瞪瞭過來。

這完全沒在我們預料之中。

以為拿住他的兒子作人質可以稍微拖些時間。

但沒想到。

這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畜生!

我和王洋全力抵抗,但村民已經圍成一個圈拿著各種鏟鋤逼近。

即使我們再怎麼抵抗也抵不住這麼多人。

死命拼還可能引起受傷。

我和王洋達成瞭默契,先假意投降,讓他們捆住。

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要想方設法地拖延時間!

25

我和王洋的手被捆在瞭一起。

我裝作很害怕的樣子開始抽泣起來。

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事實上我也是很害怕的。

「村長,我,我不想死,你放瞭我好不好,我生孩子我生孩子,我不逃瞭。」

村長仍然一副警惕的樣子。

他慢慢在我面前蹲瞭下來,粗糙的手緩緩從額角順著臉的輪廓往下滑。

我本想下意識地躲,但還是極力忍住瞭。

這種行為讓我十分惡心,發自內心的,像吃瞭蛆蟲一樣惡心。

手到我的嘴邊時突然用瞭勁死力捏死我的嘴。

他的眼神看起來十分餓狠,餓很中又帶著興奮。

「周記者,你們又想耍什麼花招,啊!」

他好像用盡瞭全力,我感覺被捏起的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的手指穿透。

非常痛。

我留著淚搖頭,嘴裡含糊不清。

掙紮瞭幾秒他才肯松瞭手。

「我不耍花招,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活著,我隻想活著……」

王洋也配合著我。

「周雯!我們當初說什麼瞭!要一起走,你現在是什麼意思!我看不起你!」

我也用力嘶喊著,「我隻想活著有什麼錯!人想活著有什麼錯!」

「呸,虧你是記者!你太讓我惡心瞭!」

「待在這有什麼不好,有吃的有喝的,還能活命!」

我們倆你一句我一句。

爭吵過程中我還時不時觀察村長的臉色。

他這隻老狐貍也不知道信瞭沒信。

我們隻好更攻擊性地辱罵對方。

「周記者,你真想留在這生孩子?」

這是,信瞭嗎?

我拼命點頭,「隻要能讓我活著,我幹什麼都行!」

村長的眼睛仿佛一潭深水,看不到他在想什麼。

「好吧,把周記者的繩子解綁瞭。」

手上繩子松的那一刻,我又和王洋對視瞭一眼。

太好瞭,他暫時相信我瞭。

剩下的就是要拖延時間,保住王洋。

但下一秒一把鋤頭交到瞭我手中。

我愣在原地。

「村長,你,這是要幹什麼?」

村長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記者,你不是想留在這嗎,用你手中的這把鋤頭殺瞭他,我就讓你留下來。」

我的手忍不住顫瞭一下。

村長,還是沒信我。

他的臉在我眼中越來越扭曲,他的嘴角咧得越來越大。

連合著周圍的笑出聲瞭的看熱鬧的村民,就像無數的惡鬼嘶吼尖叫著——

向我們索命。

「周記者,殺瞭他,動手吧!」

26

我極力控制著眼淚,慢慢低頭看著被綁手的王洋。

王洋的眼裡也有瞭淚花。

我攥著鋤頭的手忍不住地哆嗦起來。

怎麼會走到這種死局。

我現在真的無比希望下一秒警察就到瞭。

或者這是一場噩夢。

快醒來啊周雯。

周雯,快醒吧。

但無論我怎麼祈求都沒有用。

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

我慢慢蹲下身,正視著王洋。

王洋盯著我看瞭會,突然露出瞭一種很釋然的笑容。

他小聲道。

「周雯,殺瞭我吧,這樣你就能活下來瞭。」

我的眼淚啪嗒從眼眶裡徑直滴落瞭下來。

忍不住皺起眉毛。

王洋,你在說什麼啊。

但我隻覺得我的肚子一陣巨痛,下一刻就已經摔到瞭地上。

是王洋踢的我,他在盡力和我撇清關系。

「周雯,是我錯看你瞭,你不用給我說那些矯情的話!」

他此時的神情無比厭恨我。

但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瞭再見。

一種永別的再見。

也大概就是因為這一踢,村長信瞭一大半。

「周記者,隻要你殺瞭他,乖乖聽話,我保證你在這裡過得不比外面差!」

他說完又朝王洋狠狠踢瞭一腳。

王洋側倒在瞭地上。

「至於這個人,今晚大傢開葷!」

村民仿佛過去的野人一樣嗷叫著歡呼起來。

這裡的一切讓我覺得冷。

明明是該冒汗的季節啊。

怎麼會這麼冷。

我咬著唇拿起鋤頭,朝王洋爬瞭過去。

而王洋看著我,微笑著閉上瞭眼睛。

閉眼的那一瞬間,兩行淚留瞭下來。

我慢慢舉起鋤頭,瞄準王洋,快速地揮瞭下去。

27

王洋,今天我倆都得活!

我迅速瞄準繩子,用盡全力砍瞭下去。

繩子「啪」地從中間斷瞭。

王洋猛地睜開瞭雙眼,他察覺到瞭。

下一秒他一手奪過我的鋤頭,另一隻拉住我的手。

村民還正處在一種看熱鬧和開葷的興奮中,完全放松瞭警惕。

王洋快速朝一邊揮著鋤頭跑瞭過去。

我隻覺我臉上一陣溫熱。

一灘血濺瞭上來。

我的心撲通瞭一聲,但迅速回過神來。

王洋已經打開瞭圈的一角,拉著我就往前走。

後面一下亂瞭起來。

我用盡最大的力氣跟上王洋的步伐。

林子已經暗瞭不少。

但對於村民來說,他們一部分人已經從側面往前去截我們瞭。

王洋用力攥著我的手,「這樣下去不行!」

他忽地停下身來,「周雯,你先走!!現在快黑瞭,林子深你躲起來,一定要等到警察來!快跑!」

他松開我的手,把我往前狠狠推瞭一把。

我本想再說些什麼的。

但還是狠狠抹瞭一把淚,看瞭王洋最後一眼就拼命地往前跑去。

28

聲音逐漸遠去,越往前越寂靜。

我不敢停下來,更不敢想王洋那邊會發生什麼。

但很快我還是聽到瞭人聲。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知從什麼地方正在迅速地往這邊趕來。

我迅速紮入一個草叢裡。

幾束極亮的光快速在林子裡晃著。

他們一部分已經追上來瞭。

「得趕快找到那個女人,村長說她要是跑出去就完瞭。」

「不過要是留下來我們就有福氣瞭。」

「是啊,我還缺個兒子呢。」

「我是不缺,不過要是再來一個也不介意。」

「哈哈哈你小子就是貪,當然得村長先啊。」

村民們的笑聲回蕩在樹林中,迅速被吞進黑暗中。

而我極力克制著自己。

我實在不敢相信我聽到瞭什麼。

他們就像急需一個生產機器,就像豬生崽子一樣。

等等。

說到豬,我一下就想到瞭那個豬圈的女人。

這不就是……

這不就是被當成豬一樣養瞭嗎?!

我不敢想象那個女人到底經歷瞭什麼會變成那副樣子。

那張臉,那副身軀我至今都沒辦法忘記。

我更不敢想象我被抓去到底也會面臨著什麼。

村民們可能是因為知道路是堵著的,所以他們好像並不是很擔心我會跑出這片區域。

他們相互打趣著往前走去。

亮光也越來越遠。

我看著他們的身影慢慢消失後,才敢大口喘氣。

不行,得繼續逃!

當我打算回頭站起的那一瞬間。

我和一雙眼睛對視瞭上。

借著透過來的光。

我看得清那張臉上掛著一副詭異的笑容。

我一下嚇得沒忍住跳著尖叫起來。

身後的村民持續著那副笑容,「跑不瞭瞭吧。」

29

我幾乎沒察覺什麼時候身後站瞭一個人。

他不說話,也不出聲。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瞭我的身後。

我嚇得魂都要散瞭。

狠狠往他身上揮瞭一拳。

但我的動靜鬧的太大瞭,剛才那群沒走遠的村民也著急趕瞭過來。

我拼命地往前跑。

前面黑漆漆的,但我不敢停下。

後面的村民緊追不舍。

他們迅速組織著從四面八方截住瞭我。

我發瞭瘋似的從地上撿起什麼就往前扔。

嘴裡也止不住地尖叫起來。

但很快我的手被制止住。

我的腿被人拖住瞭。

那群村民像看動物似的對著我大笑。

緊接著拖著我的腿就往回走,我的整個身體和臉和地上摩擦著。

地面上的各種草劃過我的臉。

我身上摩著地面快速被拖著前行。

小石子劃著我的臉部和全身,火辣辣的疼痛感頓時傳到四肢百骸。

好痛,好痛。

我感覺一股液體湧上我的嘴裡,忍不住吐瞭出來。

鐵繡味霎時傳遍瞭整個口腔。

我又掙紮瞭幾下沒掙脫。

像一隻已經被按在案板上的魚被宰之前的掙紮,毫無作用。

好痛,全身都痛,右半邊的臉也好痛。

我感覺已經有石子嵌入瞭我的肉中,隨著不斷的摩擦開始在肉裡旋轉,反復刺痛著那塊爛肉。

我漸漸失去瞭意識。

眼睛張合瞭幾下就再也睜不開瞭。

我大概,是要死瞭。

30

也不知過瞭過久,模模糊糊中我聽得到有人在喊我。

全身的痛感頓時又傳開來。

我慢慢睜開眼睛,好痛,臉好痛。

面前一個模糊的臉逐漸變得清晰。

聲音也變得清晰起來。

「同志,同志。」

當我看到那身熟悉的制服,我一下沒忍住哭瞭出來。

淚留過被擦傷的臉部更加增加瞭火辣辣地灼燒感。

警察,終於來瞭。

來瞭。

終於來瞭。

他看到我睜開眼睛也松瞭一口氣,「同志你在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到。」

我搖著頭又點著頭。

不對,王洋呢。

我用盡力氣,「警察,那個男的呢,男的。」

我聲音吐出來都不像聲音,更像是氣息。

警察皺著眉琢磨瞭一下,「你是想說另一個人?」

我拼命點著頭。

「你放心,警察已經往前趕過去瞭。」

趕過去瞭,趕過去瞭。

王洋,你要撐住。

我撐著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同志,你要去幹嘛——」

我用盡力氣往前拖沓著走去。

身子仍舊痛的有些發麻,像灌瞭酒精一樣辣痛。

每走一步,覺得膝蓋那裡的一個裂口就撕裂一下。

越往前走,聲音越大。

我耳邊好像有無數種聲音響瞭起來。

那是什麼聲音。

我聽不清,聽不進瞭。

隻看見無數本來圍著的人嘩地一聲散瞭。

他們四處逃竄。

而他們原來所在的地方還躺著那樣一個人。

血淋淋的,沒有動。

沒有動……

我拼瞭命地移瞭過去。

王洋的頭發好亂啊,他的衣服好臟,他的臉也好臟。

到處都是血淋淋的。

都快看不出衣服的顏色瞭。

想當初我們一起來的時候,他還是穿得白白凈凈的。

起初我還很討厭他,討厭他自以為是

討厭他一直掛在嘴邊的「我隻是想活著」。

可是最想活命的人卻最先沖瞭出去。

原來在我的身邊,也有這樣一個奧特曼。

我抱著王洋的頭,想大聲哭出來,可卻隻能發出嘶啞的難聽的「啊」的聲音。

一種不知道什麼的東西堵在瞭我的嗓子。

如鯁在喉,聲音始終沖破不瞭那層障礙。

我仍能感受到一股股溫熱的液體從我的指尖往下滴。

救護車。

救護車啊……

救護車快來啊……

我一直用力的發著聲音,但卻出不瞭一點聲。

隻有眼淚嘩嘩地停不下來。

救救他!

救救他啊……

此時我的身後響起瞭幾聲清晰的槍聲。

世界好像一下安靜瞭下來。

一束光慢慢地打瞭過來。

我抬頭瞇著眼對上初升的太陽。

陽光格外刺眼。

王洋啊,天亮瞭。

(正文完)

番外

01

「雯姐,你的快遞。」

辦公室各自忙得不可開交。

我也對著電腦劈裡啪啦地打著字。

「知道瞭——」

我保存瞭文件後下瞭樓拿瞭快遞。

剛看到盒子我就忍不住揚起嘴角。

不用打開我也知道這是什麼瞭。

我嘆瞭口氣,又給我寄這個。

我將快遞拆瞭,取出裡面的東西。

這次是個藍色橙眼的奧特曼。

上樓時碰見同事,她笑著打趣。

「雯姐,又收瞭一個奧特曼啊,什麼時候辦奧特曼展啊。」

「辦得時候叫你啊。」

「那肯定,還真想看看你到底收瞭多少個瞭。」

我回到位置,將奧特曼擺在電腦桌前。

撥通瞭視頻通話。

「小雯,收到瞭沒有啊,」

「收到瞭收到瞭,媽,你不用老是給我買奧特曼瞭,你給我買的我桌上都快擺不下瞭。」

「哎呦那可不行,上次的那個事過後啊,媽媽啥也不信,就信奧特曼瞭。」

怪我。

上次被救回來後,媽媽知道我經歷的那些事後哭暈過好幾次。

為瞭安慰她,我說我心裡祈禱有奧特曼救我。

結果,真活下來瞭。

想起奧特曼時我不由地想起瞭王洋。

於是我媽打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寄個奧特曼。

用她老人傢的話來說。

寄一個奧特曼擋一回災。

那寄很多豈不是可以保我女兒一生無災無難瞭。

我對此哭笑不得。

「好瞭好瞭,謝謝媽送的奧特曼啊,保證你女兒我肯定下半輩子是開著光走的。」

說著我還把鏡頭翻轉對準她剛送的奧特曼。

媽笑得嘴都合不攏。

「行瞭,媽,不給你說瞭,我這邊還要忙。」

掛斷電話後,我的眼睛也忍不住定在桌旁的奧特曼上。

我拿起他,仔細地觀察著。

腦海裡卻蹦出的是一個人的模樣。

王洋,謝謝你啊。

02

三個月後。

「小雯,今年過年回不回傢啊。」

「媽,今年回呀,對瞭媽,餃子要素餡的。」

「行嘞。」

「對瞭對瞭媽,還有做菜可不可以多增幾份不辣的啊~」

「哎你奇瞭怪瞭,你不是最愛吃辣的嗎。」

「媽我回去再給你解釋嘛。」

媽媽,今年,我要多帶一個人回傢。

媽媽罵罵咧咧又心疼地說瞭幾句話才肯掛斷。

我笑著把手機裝進襖裡。

今天的冬天好冷啊,我搓著手攔住一輛計程車。

進去後凍得僵硬的臉蛋才緩和瞭不少。

「師傅,去 A 咚醫院。」

03

打開房門的一霎那,王洋頓時用被子蓋住瞭臉。

「周雯,你怎麼不打招呼就來瞭!」

我把奧特曼制成的鮮花束擱在床前。

「我要是打招呼你還肯讓我來嗎。」

王洋是前一周就從其他市整形醫院轉到這來的,我本想當天就來看他,可他一直推辭。

問瞭他周圍的朋友才知道他覺得整形整的一點都不像他,所以不敢見我。

「行瞭」,我伸手去扯被子,「我都還沒看到長什麼樣呢。」

我依舊記得王洋被救護車抬走時他臉上好幾處傷口嘩嘩流血。

不過好在萬幸。

大概是真的有奧特曼發光,他活下來瞭。

不過那張臉是徹底毀瞭。

公司聯系瞭最好的整形醫院來進行手術。

「不行,周雯,我還沒做好準備。」

「你——」

我故作嘆瞭口氣,「行瞭行瞭我不看瞭。」

我餘光撇著王洋,他慢慢放松瞭力氣。

我趁著這個空當用盡力氣把被子一扯,王洋的整張臉都露瞭出來。

「周雯!」,王洋也像突然見瞭光的老鼠一樣,頭快速又埋進被子裡。

「真的很帥的,幹嘛老躲我啊,很帥啊。」

半響被子裡才傳來悶悶的聲音,「真的?」

我語重心長道,「真!的!」

王洋把頭露瞭出來,拿起旁邊的鏡子,端詳著自己。

「可是我總覺得這個有點不太像我,還有這個雙眼皮你看,是不是有些太過瞭。」

他一臉委屈的表情。

我上前抱住瞭他。

「王洋你聽我說,真的很帥我沒騙你,雖然是跟你之前不太像,但是也是一張帥氣的臉啊,況且就算不帥我還是要你的。」

王洋一聽將我推開,「你還想過不要我?你可別忘瞭你在救護車上哭著喊著抱著我說我醒瞭就非我不嫁,我雖然當時不能說話,我還是有意識的!」

「還有你還說什麼給我集齊所有奧特曼手辦,還有還有……」

完瞭,畫得大餅太多瞭。

看著他活蹦亂跳甚至還有力氣和我翻舊賬,我覺得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

「王洋,你還活著,真好。」

王洋一下愣瞭住,變得安靜下來。

「是啊,我自己都沒想著我會活下來。」

我倆依靠在一起,誰都沒再說話。

04

那件事過後,由於我拍得那兩張證據,警察對這個村進行瞭徹查。

況且要不是警察正好抓個現行,估計又會被他們蒙混過關瞭。

豬圈的那個女人包括之前的那些消失的人都已經被他們毀屍滅跡進肚子瞭。

也怪不得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

而靠這件事我的確一炮而紅,升瞭職位。

王洋由於滿身都是傷養瞭不少時間。

並且這件事越調查越讓人覺得恐怖。

那些村裡的不少孩子居然都出自同一個媽,不同的爸。

況且最開始村長是有意將我和王洋的住處分隔那麼遠的。

聽到的人無疑不起一身雞皮疙瘩。

至於後來警察怎麼處置我就沒再關心瞭。

因為回來之後我也臥病瞭幾個月。

王洋看著鏡子裡的西裝,「怎麼樣,這身夠帥吧,見阿姨夠正式吧。」

我皺著眉看著他,「隻是過年吃一頓飯,你不用這麼緊張。」

他搖著頭,「不行不行,這身不太行。」

「看這身,這身呢?」

我終於明白電視劇男人看女人逛街的心情瞭。

我垂著頭,「好看好看,你穿哪件都好看。」

坐車回傢的路上,王洋顯得緊張又開心。

「正好,我媽說今年如果我回傢給我準備一桌子淡菜,我已經將近一年沒碰過辣椒瞭,正好在你傢蹭一頓。」

我歪起嘴角,這恐怕沒戲瞭,我已經專門讓我媽為你專門準備瞭一桌子淡菜。

但我噙著笑,「沒問題,我也愛吃辣。」

王洋聽瞭之後十分高興。

而我暗喜著看著車前方。

到時候你就看著我吃辣好啦。

(全文完)

備案號:YXX10l4nRJaFnEgY6nZHJE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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